我在大明当驿卒
正文内容
算珠与心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马粪和铡草声中,不紧不慢地又滑过了近百日。冬日的严寒渐渐退去,山野间开始冒出点点新绿,但永昌的春天依旧吝啬暖意,晨昏时分,风里仍裹着料峭的寒意。,手掌和肩膀的茧子厚得几乎麻木,但那双眼睛,在日复一日的劳役和沉默观察中,却愈发沉静,像两口深潭,看似波澜不惊,底下却自有沟壑。、最晚走,铡草最多、马厩清扫得最干净的驿卒。但他不再仅仅是那个“能吃苦的陈远”。吴驿丞那张焦躁的脸上,对着他时,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,甚至,是极其有限的、带着审视的“倚重”。“倚重”,源自于一把无形的“算盘”。,是那笔糊涂账。之后,陈远并未刻意表现,只是默默地、细致地完成分内之事。直到开春后不久,永昌卫经历司(掌管文书、粮饷)派了个姓刘的书办下来,核对去年驿站“支应过往勘合、符验”的消耗账目。这是每年例行的麻烦事,账目繁复琐碎,涉及柴炭、草料、灯油、饭食乃至修补房屋等各项杂支,稍有差池,轻则挨训斥罚俸,重则可能担上“虚报冒领”的罪名。,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凭据,熬得眼窝深陷,脾气越发暴躁。陈远“碰巧”在吴驿丞又一次对着一堆杂乱单据发火、气得要撕账本时,送热水进去。他放下水壶,没有立刻离开,目光“不经意”地扫过桌上那摊烂账,停留了片刻。,见状没好气道:“看什么看?还不滚出去干活!”,声音平缓,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:“驿丞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斗胆。这账目看似杂乱,其实若按‘勘合来源’、‘接待事由’、‘物品类别’三层分开,先总后分,再按月勾稽,或许能清楚些。比如,这份兵部的勘合,是去年九月过境的那位京营千户所用,与这份十一月过往的按察司*事所用,虽都是柴炭支出,但标准、天数不同,混在一起,自然难对。”,狐疑地盯着他:“你懂这个?”:“家父……从前经商,小人略学过些记账之法,都是些笨功夫。”,但眼看刘书办明日就到,自己实在理不出头绪,死马当活马医,便不耐烦地挥手:“那你试试!就按你说的,赶紧弄!弄不好,仔细你的皮!”,便在油灯下,就着那堆乱账,不声不响地摆弄起来。他没有用任何超越时代的会计方法,只是运用了最基本的分类、归纳、核对。但就是这清晰的思路和耐心,将一团乱麻理出了经纬。他将单据按来源、事由、品类重新分类,用废纸裁成小条做标记,又找来一块废弃的木板,用烧过的木炭条简单画出表格,将数据誊录上去,何处有缺漏,何处可能重复,何处与库存实物明显对不上,一目了然。,后来渐渐停下,凑到木板前,看着那清晰起来的数字,眼神越来越亮。等到月上中天,一份虽然简陋但条理分明、关键问题清晰标注的“账目摘要”呈现在他面前时,吴驿丞长出了一口气,再看陈远的眼神,已大为不同。“好小子,有点门道!”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,力道不轻,“明日刘书办来了,你就跟在我身边,他问什么,你照实说就是。”,刘书办见到那份摘要,也是有些惊讶。他询问了几个关键之处,陈远对答如流,不仅解释了数字,还将一些模糊的、容易产生歧义的支出(比如“修缮驿舍”究竟是修了屋顶还是补了墙壁)的可能范围也说明了,显得既懂规矩,又细致周到。刘书办盘问半晌,竟没找出什么大纰漏,反而对永昌驿这次的账目清晰度表示了难得的满意。吴驿丞脸上有光,对陈远点了点头。
事后,吴驿丞赏了陈远一小块茶砖,足有半斤重,抵得上陈远两个月的口粮价值。陈远没有独享,分了一小半悄悄给了同棚的阿土和石头,剩下的自己留着。这不是收买人心,而是一种必要的姿态——在这个环境里,太过独食,容易招祸。
这件事,让陈远在吴驿丞心里的分量,从“有点用的算账小子”,提升到了“能派上用场,或许可以分担点麻烦”的级别。
不久后,麻烦果然来了。永昌卫指挥使司一位姓王的把总,家里要办喜事,派人来驿馆,说是“借用”些上好的青砖和瓦片,修缮家里的灶房。这分明是索贿,而且胃口不小。永昌驿库房里确实存着一些历年修缮剩余的砖瓦,但那是公物,账上有数。给,是损耗亏空,万一查起来说不清;不给,王把总是直属上官,得罪不起。
吴驿丞又犯了难,在驿丞房里团团转。陈远送草料单进去时,见他唉声叹气,便“顺口”道:“驿丞大人可是在为王把总家修灶房的事烦心?”
吴驿丞瞥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随即又烦躁地挥手,“知道了又如何?你能变出砖瓦来?”
陈远低眉顺眼:“小人变不出。不过……小人前几日去城外东头老张头家送文书,见他家正在起新屋,用的砖瓦,看着和咱们库房里前年修缮时剩的那批,成色、规制都差不多。听说,是老张头家小子在砖窑干活,内部价买的,比市价便宜近三成。王把总家只是修灶房,用量不大,若是用这批砖瓦,既体面,花费又……”
吴驿丞眼睛一亮,打断他:“你的意思是,咱们库房里那批‘陈年旧料’,其实可以‘合理损耗’掉,然后,用差不多的价钱,从老张头那里买他家的‘新砖’补上库房的数,差价……嗯?”
陈远低头不语,像是被说破了心思。
吴驿丞摸着下巴,仔细盘算。库房的旧砖瓦,账上记的是“前年修缮剩余”,实际成色如何,谁还记得清?用“合理损耗”的名义报损一部分,再用低价购入外观相似的新砖补上库存,中间的差价,正好可以用来打点王把总派来的人,甚至还能有点结余。账目上,只要记录得当,损耗有理,购入有据(从平民处购买物料应急,价格公允),任谁也挑不出大错。既满足了上官,又没动驿站的根基,自己说不定还能落点辛苦钱。
“好!”吴驿丞一拍大腿,看陈远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欣赏,“没想到你小子,不光会算账,这脑筋也活络!这事就交给你……不,你去跟老张头家透个风,看看他们愿不愿意,价格一定要谈妥!要悄没声的!”
这件事办得隐秘而顺利。老张头家自然愿意,王把总派来的人得了实惠(吴驿丞很“懂事”地多给了一些),也满意而去。库房的账目,经陈远的手重新整理,做得滴水不漏。吴驿丞既保住了库底,又讨好了上官,还小有盈余,心情大好,赏了陈远几十文铜钱,看他也越发顺眼起来,偶尔还会跟他聊几句闲话,抱怨一下卫所上官的贪婪,或者过往官员的难伺候。
陈远每次都只是听着,偶尔附和一两句,从不多嘴,更不主动打探。但他从这些零碎的抱怨中,拼凑出了更多信息:指挥使司里哪位大人与哪位不和,哪位千户手长,哪位吏目贪杯误事,过往的官员里,哪些架子大难应付,哪些看似清廉实则另有门道……
渐渐地,吴驿丞开始在一些不那么敏感、但又需要点“细致”和“活络”的场合,带上陈远。比如,去卫所经历司送些不太重要的回文时,会让陈远捧着文书跟在后面;又比如,偶尔有品级不高、但有些来历的官员或家眷路过,需要简单接待时,会让陈远在旁边伺候茶水,顺便听听吩咐。
陈远在这些场合,永远低着头,不多看,不多听,不多说,手脚麻利,反应恰当。他记住了几位上官的姓氏、大概职司,甚至一两位的粗略样貌,但从未试图攀谈,更无谄媚之举,只是做好一个本分驿卒该做的事。
直到暮春的一天,永昌府衙的一位钱粮师爷,因公干路过永昌驿,在此歇脚。这位师爷姓赵,四十许人,面容清癯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,看上去有些严肃,但眼神很亮。他是府衙里专门负责核算田赋、丁银的,对数字极为敏感。
吴驿丞自然小心陪侍。恰好,府衙有一批拨付给永昌卫的春季“协济粮饷”账目副本需要核对,数字颇为繁琐。赵师爷在驿丞房里对着账册看了半晌,眉头微蹙,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妥,但又一时理不清。
吴驿丞见状,有些紧张。陈远当时正在门外擦拭廊柱,被吴驿丞叫进去添茶。添茶时,陈远“无意”中瞥见赵师爷面前摊开的账册上,有一处数字的写法似乎有些眼熟——那是一种民间商贾间偶尔会用的、不太规范的简写数字,容易看错。
赵师爷正与吴驿丞讨论一处疑点,陈远放下茶壶,垂手退到一边,并不言语。直到赵师爷指着那处数字,说:“此处‘柒佰伍拾石’,与前一页‘支应永昌卫三月饷’的‘五百石’,及后附细目合计似乎有出入,但细看格式又无错漏,奇哉。”
吴驿丞哪里懂这些,只能含糊。
陈远这时,才用极低的声音,仿佛自言自语,又恰好能让赵师爷听见:“小人愚见,那‘柒’字的写法,倒像是城西粮行王掌柜惯用的花码子‘五百’的变体,只是多了两笔……”
赵师爷耳朵一动,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陈远:“哦?你识得这种写法?”
陈远连忙躬身:“回师爷的话,小人不识。只是前些日子去城西替驿丞大人办事,路过王掌柜铺子,偶然看见他记账,那‘五百’的写法有些特别,故此有些印象。是小人多嘴了。”
赵师爷却来了兴趣,指着账册上另一处:“那这个呢?这个‘叁佰贰拾两’的‘叁’字写法,你可有印象?”
陈远仔细看了看,摇头:“这个……小人未曾见过。”
赵师爷不再问陈远,而是拿起账册,对着那“柒”字和上下文,又结合陈远提到的“城西粮行王掌柜”,凝神思索片刻,忽然用手指蘸了点茶水,在桌上划了几下,将那“柒”字的某个笔画稍作改动,立刻变成了一个略显怪异的、但确实是某种商贾暗记中代表“五百”的符号。
“原来如此!”赵师爷抚掌,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赞许,“是了!这批协济粮,有一部分是采买自民间,经手人用了商贾的简记,誊录时未曾细察,直接照描,以致数字有讹!差点就被糊弄过去!”
他看向陈远,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:“你一个驿卒,倒有些眼力。读过书?学过算?”
陈远恭敬答道:“家道中落前,跟着账房先生胡乱学过几个字,略懂些粗浅算法,让师爷见笑了。”
赵师爷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但看陈远的眼神,已与看普通驿卒不同。他又问了吴驿丞几句闲话,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垂手侍立、态度恭谨的陈远。
歇息完毕,赵师爷起身离开。吴驿丞恭送到驿门外。临上马前,赵师爷似不经意地回头,对吴驿丞道:“吴驿丞手下,倒也有个把灵醒人。好生做事。” 目光,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了跟在吴驿丞身后半步的陈远。
吴驿丞连声应喏。送走赵师爷,他回头看看陈远,咂咂嘴,没说什么,但眼神里的意味又深了一层。这小子,不光能帮他平账、解难,似乎……还有点别的运道?连府衙的赵师爷都似乎多看了他一眼。
陈远依旧低着头,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看似“偶然”的提醒,需要多少时日的留心观察(他确实注意过城西粮行王掌柜的独特记数习惯),又需要多么精准地把握时机和分寸。他不能主动献策,那会显得心机深沉;他必须是在“被迫”或“偶然”的情况下,展现出“恰好有用”的一点小聪明。
赵师爷的欣赏,或许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,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。但这就像一颗种子,被不经意地埋下。陈远不需要立刻得到什么,他只需要让一些人,在某些时候,能“想起”有他这么一号人,一个识得几个字、懂点算账、看起来还算稳妥老实的年轻驿卒。
天色将晚,永昌驿又恢复了往常的嘈杂与沉闷。陈远拿起扫帚,继续清扫院中的马粪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三个月,他从一个随时可能倒毙路边的罪囚驿卒,变成了吴驿丞眼中“有点用、可驱使”的属下,甚至,或许还在那位赵师爷心里留下了一星半点的印象。这进步微乎其微,距离他真正想要的“生存保障”和“起步资本”还差得远。
但他已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只有一本“废纸”、茫然无措的陈远了。他正在用最细微、最谨慎的笔触,在这张名为永昌的灰色画卷上,勾勒属于自己的、不易察觉的第一道线条。
算珠拨动,算的是眼前得失,谋的,却是远处那模糊而艰难的一线生机。赵师爷那惊鸿一瞥般的留意,或许只是他漫长谋划中,一次意外的、微小的收获。但再小的收获,也值得小心收藏。
他弯下腰,将一堆马粪扫进簸箕。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,他却恍若未闻。
路还长,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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